網路與中國(三)
作者: 馬彥彬老師/逢甲大學公共政策研究所
中國的網路公民運動
岩縫之中，有時也能冒出一點綠意。近年來，中國民眾屢屢經由網際網路舉發官員不法、要求政府為不當施政負責、聲援政治犯、傳遞禁忌訊息、進行串連動員，造成中共官方的頗大壓力，有時不得不讓步。這一場「網路公民運動」蔚為風潮，在中國政府的專制統治以及網路管制之下，尤顯醒目地實現了一種有限的言論自由以及責任政治。
網路公民運動最早起於網路論壇及各大學的校園論壇，而後隨「博客」（Blog部落格）的興起而更加蓬勃。截至2008年底，大陸已有超過一億六千萬的網民寫「博客」，再加上「推特」（Twitter）的推波助瀾，使網路訊息傳遞的速度、廣度與穿透性，遠遠勝過了傳統媒體，成為民間對於公共事務形成輿論的最主要來源。上週我提到有關中共官方要求個人電腦安裝「綠壩」軟體一事，就是在網路民意的強大壓力之下妥協。以下再略舉例證說明之。
網路動員
2007年6月1日到3日三天，數以百萬計的廈門市民經由手機簡訊與網路相互聯繫，上街「散步」以抗議二甲苯PX化工廠（台商陳由豪的投資案）的設立，迫使當局緩建該案，堪稱是中國人民第一次由網路自發動員的集體行動，後來還成為2008年南京市民發起抗議類似投資案的仿效對象。
2008年4月中旬，因為奧運聖火隊在巴黎街頭受到惡意干擾，加上法國總統聲援達賴喇嘛，又據聞家樂福的大股東資助藏獨團體，引起大陸人民對法國的普遍不滿，遂經由網路論壇、聊天室與簡訊的號召，分別在北京、上海、武漢、青島、昆明及合肥等大城市的家樂福門前舉行大規模示威，並發起集體抵制家樂福的活動。據說，當時在Google上搜索「抵制家樂福」字眼，可以找到239萬條與之相關的網頁。
網路監察
江蘇省的一位大學教師在2008年5月11日向檢調單位舉報一名區委書記長期一夫二妻同床的不法行徑，經過近兩個月還未得任何回應，遂於7月6日以真名在網路上發佈一則〈全國最荒淫無恥的區委書記和全國最牛的黑勢力〉的訊息，引爆網民的轉寄與討論，三天後檢調單位即出面調查，該名書記在第四天遭停職、第六天免職。
另一件「釣魚執法」案所引起的風波更大。上海許多區政府為了取締非法營運的車輛，在道路上安插偽裝的「釣鉤」人員攔車，然後以生病或有急事等理由請求駕駛人搭載，執法人員則隨即攔車，並以「非法營運」名目對駕駛人進行罰款。2009年10月14日，浦東新區有一民眾遭到「釣魚」，返家後憤而揮刀斬斷左手小指，以示清白與抗議。該事件曝光後引發媒體和社會輿論的譁然，政府執法方式被網民痛斥為「黑社會行徑」。起初，浦東新區政府宣稱「該案事實清楚、證據確鑿，不存在釣魚執法」，激起網民更加不滿，以一面倒的網路投票結果，引起上海市政府高層的關注，迫使浦東新區政府重新調查，最終於當月26日正式為「釣魚執法」而道歉。
人肉搜索
所謂「人肉搜索」是一種網路上的人海集體搜尋，針對有爭議的某人或某事，只要有人在網路上發出搜索令，萬民立刻上天下地分頭調查，往往能挖掘出更多內幕，並現形於千萬人眼前。而且，人肉搜索的效率，經常遠高過主流媒體的採訪能力；據說美國聯邦調查局也嘆服中國人肉搜索調查犯罪的速度與廣度。
國際拍賣商佳士得(Christie’s)公司於2008年2月25日在巴黎以天價拍賣出由圓明園流失海外的兩座獸首，引發大陸網民的民族情緒，當天就發動全球人肉搜索，揚言要揪出這位匿名買家，還要讓他「上天無路，下地無門」；六天後，一位中國古董收藏家主動現身承認是買家，並且宣布絕不會付款，因而使該筆交易作廢。
2008年12月間，有人不滿南京江寧區房產局局長有關房產價格的言論，於是在網路上發動人肉搜索，結果發現該局長平常抽的是人民幣1500元一條的天價香菸，戴的是價值10萬人民幣的名錶，開的是凱迪拉克豪華轎車，激起網路上一片撻伐之聲，半個月後該局長即遭免職下台。
2009年6月間，一名29歲青年出任湖北宜城市長，受到全國矚目，媒體譽為「中國最年輕的市長」、「勤奮農民之子」；然而，迅即被人肉搜索出他的碩士論文涉嫌抄襲，使他面對要求辭職下台的網路砲轟；甚至，他在清華大學的論文指導教授也被爆料只顧賺錢，所以才放任他抄襲。
由以上事例，有人認為網路為中國的反腐敗鬥爭開闢了一條新道路，可以有效彌補反腐機構和主流媒體監督的不足。因此，有人稱讚人肉搜索是「草根的問責機制」、「庶民反貪反腐的勝利」，甚至以2008年做為「網路問責元年」，預言將發展成新的政治互動模式，使中國逐步邁向一個公民社會。
無論如何，岩縫中的綠意畢竟有限而脆弱。我們不能誇大認為中國已進入某些人所說的「互聯網執政」，而且目前所出現的公民運動都發生在區域性、行政性、個案性的治理層次，還未能（不被允許）指向全國性、政治性、通案性的治理問題，換言之，不能踩到中共的統治紅線。例如，2008年包括劉曉波在內的303位大陸各界人士，為了紀念世界人權宣言發表60週年，簽署了一份《零八憲章》，內容要求中國加大民主化程度和提高人民基本權利。然而，即使網路上有數千網民連署表示支持，2009年12月25日劉曉波仍因起草該憲章而被以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」的罪名判刑11年。看來，大陸所謂的「網路公民運動」還在極其初始的階段。